臨水飛行

[天狼] 降れる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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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狼] 降れる白雪

平綠
October 12, 2018

葉米/尤米

花魁AU:恩客葉夫,花魁米哈伊爾,最後來撿尾刀的尤里......假裝他們都是日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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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該說點什麼嗎?」葉夫逕自穿戴整齊,想來米哈伊爾是不會侍奉他穿衣的;清晨的吉原日光朦朧,其他房間內的妓女或許正貼著身子情話綿綿,整理衣襟的手緩之又緩,捧著香包手帕說良人可否再來探望,可否留住這一夜姻緣。米哈伊爾只是坐在被窩裡冷眼看他,髮髻散了也不急著整理,任憑頭髮散落,和服衣襟大開,那條唐獅子的腰帶早不知掉到哪去了。半隻袖子掛在左手臂上藕斷絲連,也不知道是何時扯破的,米哈伊爾索性動手整個撕開,掐著扔到被窩外,露出一大截不怎麼見光的雪白手臂。

「去死吧。」他說,抬頭狠狠迎上葉夫的目光,彷彿守著最後的領地不讓人靠近的獅子──即使幾乎赤身裸體,反正再難堪也不會比委身於仇人之下更加難堪。葉夫臨走之前只撿走了腳邊那根彎了腳的簪子,在昨天之前它還好好插在髻上,還是一對黃金打製的交頸鴛鴦,今天鴛鴦斷了翅膀,大概再也飛不起來。

可以的話米哈伊爾再也不想看到他,家族受人陷害慘遭滅族、與家人分離是一回事,淪落到吉原還發現客人正是自己的仇家又是另外一回事。今夜便又是如此局面,偏偏葉夫還是一地的大名容不得他拒絕,米哈伊爾忍住現在就把一旁燭臺甩在對方臉上的衝動,但仍忍不住出言譏諷:「你居然還有臉過來。」葉夫不理會他的挑釁,揮手讓侍從送上禮物,一層層拆開固定用的繩索和油紙,謹慎展開小紋模樣的綢巾,最裡面的是一個蒔繪螺鈿方盒,盒內僅裝著一個藍彩瓷盤。米哈伊爾捧起盤子細看,盤緣一圈留白,裡面是滿版的青海波紋下地,又繪一雪景,雪景中有一小屋,屋中隱約有人與燭光,是個似曾相識的和樂田家景色。瓷盤邊緣在燭火下映出一層青白的釉色,相較之下即使花魁日常所用也並非俗器,這瓷器典雅纖細,卻是不應出現在吉原之物。

「這可是進貢用的鍋島燒......很像你的故鄉吧。」葉夫低聲說,聽起來卻十分得意,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把這應上貢給藩主天皇的珍品摘了下來。花魁的答謝比冰雪更冷:「那可受用不起。」旁人來不及阻止,米哈伊爾斷然鬆手,瓷盤墜在地上,毫無倖免摔成碎片。他抄起銳利的碎片,撲向葉夫,在僕役聽見聲音衝進來之前裂片離葉夫的脖子就只有一點點距離。

場面萬分尷尬,米哈伊爾推開葉夫站了起來:「今天身體不適。告辭了。」連裙襬都沒提起,就這樣踏著一地雪白的陶瓷碎片離開。他臉上滿是赤裸裸的不悅甚至懶得加以掩飾,反正遊郭樓主愛惜商譽,傳到外人耳中也只會變成任性撒潑的花魁跟恩客一擲千金的風雅趣談。風雅個鬼。比起失手,更讓他憤怒的是當下葉夫的表情,就好像已經料到米哈伊爾會這麼做──他心血來潮扮演客人買下當初滅族的餘口,憎恨即是盛宴,送往迎來的規矩都只是一時遊戲,再怎麼激烈的反抗不過都是佐酒的娛樂,甚至還能為高傲的花魁妝點幾分風采。正如賞花,任憑櫻花被風吹落飄零,屋內的人卻始終安穩無恙。某次葉夫找他下棋,說是米哈伊爾贏了今夜便不碰他,帶來的棋子居然還是三河白與那智黑的珍品,被用在這種賭約上連米哈伊爾都不禁為它們抱不值。他贏了那局棋,換得卻是對方饒富興味的「花錢不就是讓人服侍的嗎」,他的扇尖指向床鋪,嘲弄藏在酒宴和禮物底下,惡意綻然,搖曳的火尖遠遠看來居然也像是重重無盡的蓮花。

日子過沒多久葉夫又讓人送來另一個禮物,侍女戰戰競競遞上之後便直接溜了。米哈伊爾不耐煩拆開,裡面卻是那個被摔壞的鍋島燒,撿拾回來的破片用金繼修補拼回,缺塊用漆補上,突起的金色痕跡橫跨盤面,清秀的雪景成了破碎的蜘蛛網。米哈伊爾拎起那個盤子又放下,已經碎過一次的瓷器要再次摔毀輕而易舉,張揚的金繼卻彷彿葉夫在提醒他,就算他把自己摔成碎片也是逃不出被賞玩的命運。他恨恨關上纏枝紋的漆盒,扔進房間角落求個眼不見為淨,只是葉夫三不五時送來的裝飾早已將這房間布置成另一個精巧的蒔繪盒子,鋪滿錦緞絲綢,金粉銀線像詛咒一樣層層交織,變成那人憑自己的喜好所贈的沈重打掛與腰帶,彷彿是在妝點面容姣好的小山人形。疤痕不由自主地刺痛,手上的觸感提醒他今天還沒上妝,平常總用粉遮蓋當時留下的傷疤,現在摸起來和那華美的金繼一樣也是微微的突起。

當初就應該摔得粉碎才對,他心想。


*


事隔多年尤里偶爾還會在惡夢中回到那天的故鄉,漫天都是火的顏色,保護他離開的米哈伊爾臉上沾染的血和火一樣通紅。後來他幸運存活,被商人家收養,再也沒有回到故地,之後所有居處都是異國;在那天分離的兄長現在又在哪裡?走在路上的時候偶爾看見有些稍微相像的五官,他也只能告訴自己:不是那個人。人要活著有很多種方法,不一定需要榮耀或溫暖,有時候只要心臟還在跳動,就還能勉強自己活著。

他這樣活著了好一段時間,直到他在騷動的人牆後頭窺見花魁道中,雖然撲白粉又畫了妝,他還是能馬上認出熟悉的側臉。他擠不開爭看熱鬧的人群,沿路追趕下來只能從縫隙之中看見花魁眼角挑起的紅眼影,衣襬繡金彩朱色萬重菊,後頭侍女手捧堆朱妝匣,燈籠燭火映在水波裡。一切披紅挂綵,將夜晚燒得刺眼,但尤里還是能認出那就是米哈伊爾,他的親人。

只不過除了遙遙探望,當紅的花魁豈又是可以隨意見到的,他在遊郭周遭打轉數天,最後還是侍女心軟,以為又是一個為情所困的小伙,好意告訴他花魁就要被人贖身了,對方可是西方的大名、就別再過來了。尤里一愣,他知道那位大名的宅邸,聽說最近採辦了不少東西,沒想到是為了這齣。他回到家中找出私藏的、父親的刀劍,雖不算虔誠但臨行之前依舊向屋內貢著的神龕拜了一拜,希望心底微薄的願望能夠實現。


*


他沒有更多願望了。虧得七夕的時候店裡還弄來了竹枝,好讓遊女們掛上寫了願望的短籤,他不記得那時候寫了什麼敷衍過去,至少不是現在這個。米哈伊爾喘著氣鬆開手,確定對方已經沒有任何呼吸。多虧婚禮大費周章讓他能趁亂弄來平時被隔離的危險物匹,他在酒參了藥,指甲裡藏了毒,手中握的連利刃都稱不上,只是一截斷刀,雙掌握緊斷刃的時候血便泊泊湧出,一半是葉夫的,一半是他自己的。聽說進入大奧內的女官皆要按下血手印,以血契許下誓言,他和葉夫的血此時居然也能融在一起,但從此刻起他再也不屬於誰,他是折斷的刀,尖厲的碎片,即使失去榮耀也同樣銳利。他覺得一切都足夠了,甚至連點火的時候也沒有多想平靜得很──他在房內澆油,點火,這江戶的火從不受人拘束,不需要多做什麼火焰自會吞噬掉整座木造宅邸。

和服不方便奔跑,他撕開下襬,赤裸著腿在雪地裡奔跑。雪開始下了,很快就會把他的腳印埋沒,卻掩蓋不了燒出滿天黑煙的大火,閉著眼睛他都能看見樑柱在火里傾頹,村落淹沒在火海裡,慌亂的人群四散逃逸,最後什麼也不會剩下。那場火燒掉他和家族世代居住的領地,燒掉他每一個原本可以安穩度過的冬天。在某個冬天他好像也是這樣在雪地里奔跑,在林中里來回尋找走丟的弟弟,雪踏在腳下也是一樣冰冷。他想的盡是過去的事情,接下來的事情他一概不想,殺掉家族仇人的瞬間他沒有更多願望了,只要能離開這個箱庭無處可去也沒有關係,他只是跑,避開吆喝著救火的僕從,踏著堆積的雜物爬上三丈多的高牆,在一躍而下的瞬間就能飛出這個牢籠,即使折斷翅膀也終能逃脫。

但是還有人能接住他。他在圍牆的外面看見了熟悉的身影。也不能說是熟悉,畢竟是幼時分別的家人,臉頰尖瘦了些、頭髮也長了,但成長後的臉廓他仍能一眼辨識出來。尤里躲在樹下尋找能潛入的缺口,探頭探腦的像在躲避夜巡的差役。他目睹米哈伊爾一股作氣跳下圍牆的瞬間嚇得臉都白了,衝過來想要接住人,結果便是兩人在雪裡摔成一團,姑且算是安全著陸。米哈伊爾一時沒能站起來,他瞪著那片被煙霧染黑的夜色,遮天蓋地的,卻沒想到在這墜落的浮世中還有人能接住他。尤里扶他起來,他才發現弟弟只穿了件厚棉長著跟半纏,藍鼠色的,倒是很配他的眼睛。

米哈伊爾掂了掂那衣料,不假思索:「穿得太少了。」說完他才想到,這似乎不是久別重逢的場景該說的話。

「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尤里手忙腳亂,虧他都做好了隻身衝進去的覺悟,但絕對沒料到事情會是這種發展;他脫了外套給單薄的肩膀披上,手中的溫度不比他這個凍了半夜的人高多少。他也看見了宅子裡的大火,心裡大概有個底:「得在火消聚集過來前離開才行,哥哥...」他脫口而出久違的稱謂,遲疑片刻又輕輕喊了聲,哥哥,好像要這樣才能確定眼前的人確實存在。「我們回家去,哥哥。」這次他說得踏實了。他的臉頰凍得發紅,在飄舞的雪花下抽著鼻子像迷途的孩子,眼裡卻清亮閃爍,好似故鄉清澈的星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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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目來自:「朝ぼらけ 有明の月と 见るまでに 吉野の里に 降れる白雪」 (坂上是則/百人一首31番);劉德潤編選《小倉百人一首︰日本古典和歌賞析》譯為:「朦朧曙色裡,皎似月光寒。白雪飄飄落,映明吉野天。」

*三河白、那智黑:三河國(今愛知縣東部)的貝殼做成的白子、那智黒石(今三重縣熊野市所產,一種質地細密像玉的板岩)做成的黑子。現在已經沒有日本產的貝殼了。好的蛤碁石貝殼紋路細緻,也不容易變黃,總之很貴,貴到黑子算是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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